听说,老家百年老屋因乡村改造即将被拆掉,心中五味杂陈。老屋历经六代人烟火绵延,一砖一瓦见证着家族起落、人世悲欢,方寸屋宇镌刻着血脉里一百多年来永远割舍不断的念想。
我从不知道,老屋还有一段我们所不知道的过去。前几年,我的叔叔们在翻建坂埔大厝时,无意中在墙壁夹缝间发现一个铁箱子,是我太爷爷藏在里面的。里面有房子的地契,民国英内邮局的凭据,太公亲笔所记述太太公的详尽生平简历,民国时孩童上学交学费的收据,还有一些已经泛黄模糊的几十年前家族老照片,这些才揭开了尘封百年的老屋的秘密。


老屋建于清光绪年间,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我的曾祖父洪维漱亲手所建。它坐落在英都曾经最古老最热闹的街道——英墟土地公街竖街仔上。老屋不是闽南流行的燕尾脊红砖大厝,是一种“竹竿型”结构的古老建筑。红砖黑瓦木阁楼,是典型的商住两用房。由两间店面组成,每个店面有个大木窗户,有上下两扇大木板,中间一横杠,旁边和中间都有榫卯,打开上板吊起,下板铺开就是一个大窗台,应该就是以前卖货的柜台。前半部分做店面,上面有个阁楼,可做房间。后半部分是生活的地方。中间还有个天井,主要用来采光。天井边是一间房间和一个客厅。最后面也是两层阁楼,这个阁楼比前面的更高面积更大,楼上可做两个房间。下面一间住人,另一间是厨房。

这两间店铺,都是我太太公洪维漱去南洋经商赚钱回来所建的。太太公自小失怙,家境贫寒,但聪敏好学,日耕作夜读书 。十九岁离家远渡重洋,到南洋谋生。前后三次下南洋历经数十年赚得第一桶金回来买地建两座大厝两间店铺,资助七个兄弟成家立业。店铺后来传到我太公手上。他在这里开了一间诊所兼中医药铺叫益安堂,另一间开邮局叫英内邮局。太公也是从南洋回来,行医出身,悬壶济世,医术闻名十里八乡。他潜心研究中医药,研制出一些中医药偏方,有特殊疗效。他把自己的行医经验和配制药方记录下来,后来这些秘方传到我爷爷和叔公手上,由于历史原因遗失一大部分,值得宽慰的是我堂弟医学院毕业后,继承先辈衣钵,祖先医术才得以传承,如今益安堂中医馆是他在继承着,家传秘方调脾散已被评为南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太公慈悲为怀,常常资助救济乡人。思想也比较开放,他早年去南洋接触了外来文化。笃信基督教,从外地带来了牧师,创建英都最早的基督教教会。关于这家邮局,据南安县志记载,光绪年间叫英内邮政所,1936年才改为“英内邮局”。据遗留的资料记载,当时邮局经营的品种就有十几种类,除了收发侨批,订阅报纸杂志,还兼做普通邮件货物的邮寄。直到1954年邮局才收归国有,这邮局也许就是英都邮电局的前身了。两家店铺地理位置优越,人来人往,当年承接的侨批就是链接内地与南洋华侨的文化纽带,那个阶段应该是老屋最高光的时刻了。可是太太公太公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生辛苦积攒的家业,积善行德,想庇荫子孙后代,却在土改时因这些家产较多太公被评为地主,整个家族从此陷进坎坷之中。听老人说过,一夜之间,家里所有贵重物品都消失殆尽。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空荡荡的店铺,太公忧虑成疾,不久过世,爷爷带着叔叔姑姑们避居坂埔大厝。老屋自此归于沉寂。


爸爸是长孙长子,后来我们一家就住在英内邮局这间。隔壁就是三叔公四叔公家,四叔公住前半进三叔公住后半进。四叔公原来在厦门工作,因父亲被评为地主,他被开除公职遣返原籍。印象中,三叔公四叔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有文化有涵养的人。文革末年,我还小,我见过三叔公经常在牛皮纸上用娟秀字体抄写英文圣经,贴满整个房间。他经常被抓去游街批斗,后来被打折几根肋骨,卧床不起。也许这些圣经就是漫漫长夜里托住他生命的最后微光。于绝境之中,不靠外物,只凭内心信仰苟延残喘,那份隐忍,时隔数十年回想依旧心口发闷。

我四叔公厦门回来后几乎蛰居斗室之内,潜读医书,偶尔给人看看病。一出门,破帽遮颜,经常会被人追着骂地主,他小儿子跟我同班,我们也经常被邻居同学追着骂地主仔。四叔公从小跟父亲学医,擅长中医。邻里亲戚有个头痛脑热的都来找他号脉开药,老弱病残家境贫穷者他从不收诊费。他用家传秘方制作药膏,治疗大人小孩生痈褥痔疮等皮肤疾病,疗效显著。他去世十多年后,还有翔云东田等山区的病人带着亲人要来就诊。我家现在还保存着太太公他们磨药制药用的大小石臼子等原始工具。我不知道我的太公后来的生活怎样,但三叔公四叔公两家晚景都很凄凉,过世时都是我父亲兄弟几个草草给送终的。三叔公尤为凄惨,三个女儿出嫁后,最小的女儿夭折,唯一的继子也被逼迫离家。四叔公的独生子后来出门做生意,多年未回,这边的老屋后半进已坍塌,荒废多年了。每每想起这幅画面,总是心酸难抑:两个通晓英文、熟读医典,本该立身行道的读书人,最终活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老屋的四面土墙,亲眼见证了人性的刻薄与悲悯、世道的无常与寒凉。

老屋承载的不只是先辈的苦难,还有父母隐忍沉默的半生。我的父母从结婚到去世,一直住在这百年老屋里。我从不知道,父亲也曾经家境不错。一直以为,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老农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劳作,穷尽蛮力,却始终难以填满一家人的温饱。关于这房子的荣光,关于家族的屈辱,他从未跟我们这些子女提过半句。也许他目睹家族兴衰,羞于启齿过往。辛苦劳作之余,他喜欢钓鱼,常听妈妈埋怨他不务正业。也许骨子里,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精神自留地,是沉闷苦厄人生里,仅有的松弛与念想。

于我而言,老屋是童年全部的避难所,一阁一石,一树一菜,皆是温柔念想。二楼低矮的小阁楼,是我年少的秘密天地。每天放学后,我会躲在阁楼上看小人书。楼上有两箱书,据说是一个外来牧师留下。每日放学归家,我总会独自爬上阁楼,关起木窗,隔绝屋外所有喧嚣,沉溺在文字世界里,常常待到家人高声呼唤晚饭,才惊觉暮色已漫过屋檐。
我喜欢躺在门口那块中间凹下去S形光滑的大青石上面纳凉。喜欢在后院那棵开叉的大芒果树上早读。
后院方寸菜地,也曾写满烟火生机。后门两棵古树守护老屋几十年:分叉芒果树枝干舒展,是我晨读的专属角落。一旁的苦楝树两人合抱不来,树冠如巨伞,遮蔽半座后院,盛夏全家都围坐在树荫下闲谈避暑。
记得有一年,妈妈种的丝瓜大丰收,翠绿的藤蔓顺着树干攀爬而上,树上挂满了手臂粗一米左右长的丝瓜,整个夏天,全家就是靠吃这几棵藤上的丝瓜来度过炎炎夏日。哥哥每天爬上树摘丝瓜,吃不完就拿去卖,换些米回来。草木向阳而生,在破败老屋的缝隙里,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希望。


老屋临街的前门店面,也留下两个姐姐的青春痕迹。早年二姐拜师学裁缝,在这扇窗户门下放了一台缝纫机,支个裁衣板,开了一个小裁缝店。二姐出嫁后,三姐接班,延续这份烟火营生。后来三姐结婚了,缝纫机也被抬上阁楼,多年没用,成了封存时光的老物件。
后来大哥,二哥相继成家,老屋年久失修,墙体渗水,梁木朽烂,兄长们相继搬出了这栋老屋。老屋就只剩下父母相守着,父亲去世后,老屋就剩下母亲独守。她舍不得住了六七十年的老家,偶尔接她出来住一阵,她就吵着要回去。她说那才是她的家,她得回去看着,住着,人气不散,屋宇才不会倾颓。于母亲而言,老屋不是一处居所,是她六七十载的人生归宿,是心安之根。
独居岁月里,母亲用心修补着老屋的烟火气。她在后院翻新菜地,栽种蔬果。母亲在后面菜园子特意栽了棵小米辣,红红的小米辣椒挂满枝头,她会手工制做辣椒酱,纯正的材料独特的味道,母亲牌的辣椒酱是家族专用品牌。她亲手种了一棵桃子一棵龙眼树,连同原来的一棵老芒果树,季节一到,这些果树硕果累累,她全都送给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品赏。她用细碎的善意,温暖着老屋清冷的岁月。
母亲临终时,恰逢芒果成熟,满树果实饱满肥硕。熟透的芒果受晚风撼动,接连坠落在瓦片屋顶,发出沉闷轻响。每每声响传来,已经卧床不起,身体虚弱的母亲,会轻声呢喃:“又掉了一个……”冥冥中,老芒果树仿佛以这种方式在和相守半世纪的母亲温柔告别。

母亲在世时,每个周末都是老屋最热闹的时刻。每到周末,我们兄弟姐妹会相约着去看她。她在星期中就会开始准备我们爱吃的东西,麻糍,咸水鸭,碱粿,芥菜咸饭……周末阖家团聚,厅堂笑语满堂,烟火氤氲,老屋褪去孤寂,盛满天伦暖意。母亲竭力在用她的的有生之年撑起老屋的烟火气。妈妈常说,我在时你们会常来聚聚,我不在了,你们也就会少回来了。一语成谶,母亲去世后,老屋几乎常年落锁。母亲忌日时,我们会相约回去看看。临终前,老妈交代,她那张古老的婚床要留着,她会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她的房间还保留原貌,仿佛依稀看到老妈一头银发,穿着我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那套花衣裳,坐在她这张雕花老床前做针线活。一脸慈祥,九十高龄不用戴老花镜,还能穿针引线。抬头看见墙上她的遗像,泪水潸然滑落。果然,妈在家就在,妈妈走了,人生只剩归途!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老屋即将湮没于时代的洪流中。往后车水马龙,旧址难寻,再无人知晓这里曾有一座烟火老屋,无人记得太太公年少出海、万里谋生的漂泊;无人记得太公苦心持家、兴立门庭的勤恳;无人记得叔公们满腹才情却被命运碾碎的悲凉;无人记得父亲沉默一生的隐忍,母亲温柔一世的坚守。但我相信,他们和老屋都会永远活在子孙们心中!
我的老屋,下次路过,人间也许无你,但我心中永远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