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九英都拔拔灯 本报记者李想摄
行至英都,时值正月初九,天色向晚。我本为南音故谱一事,来此乡间访旧。客舍临溪,推窗但见一脉瘦水,蜿蜒于山坳间,寂寂无声。乡人告诉我,此乃英溪,古时舟楫相连,直通晋江。
忽闻远处有沉沉之音传来,非丝非竹,倒似大地闷郁的鼾声。我素日所习南音,洞箫之幽、琵琶之脆,皆要剔尽人间烟火,悬于虚空里颤响。这声响却贴着地皮滚动,带着不容分说的蛮力,不由寻声而去。

至昭惠庙前,景象豁然。只见百十盏红灯,不似常物提于手,竟被一根孩童臂粗的麻索贯穿,首尾相连,迤逦如受伤的火龙。前头一赤膊后生,将绳索斜勒入肩肉,身躯弯成一张吃紧的弓,足趾抠地,脖颈处青筋虬起,喉间压出“嗬!嗬!”的吐纳,每一步,都似要将石阶踏陷。那沉沉之音,便源自此处——是百十人杂沓的步履,是缆绳与大地固执的摩擦,是那压榨自胸膛的、不成调的号子,间或杂有远处传来的零星车鼓声,却顷刻被这人力的洪流吞没。
我怔住了,我的世界里,“声”是宫商角徵羽,是“共君断约”的缠绵,是“望明月”的孤清。而此刻灌满双耳的,是一种混沌未开的、原始的力的喧嚣。它不追求“清”与“圆”,只顾“沉”与“韧”,像地底熔岩的蠕动。
身旁一皓首老者,身着对襟衫,目光如粘在灯阵上,缓缓道:“这叫‘拔拔灯’。你看那后生像什么?”我端详那近乎匍匐的姿态,脱口道:“似纤夫挽舟。”“正是。”老人颔首:“此溪宋时便是驿渡。这灯阵,便是照着古时逆水拉纤的样子。灯索即纤缆,巡游即行舟。”其状貌,似是村中熟知古事的长老。
一语如闪电,照彻幽冥。我耳中那粗犷的声响,霎时被赋予了形体与历史。我仿佛看见,南宋淳祐那朦胧的年号下,无数个湿冷的黑夜,英溪水寒彻骨。舟重如山,纤夫们的脊梁便是这样弯着,肌肤与粗缆摩擦,脚板与卵石磕碰,那从肺腑中挤出的“嗬嗬”之声,不是为了风雅,而是为了从逆流中,夺一条生路。这灯,这声响,竟是数百年前那一口气,至今未曾断绝。
南音传的是情致,是士大夫的明月楼台;而这“拔拔灯”传的是一口气,是庶民与山水相搏的、活下去的那口元气。我的琵琶弦上,流淌的是逝水;他们的麻绳底下,嘶鸣的是抗衡逝水的力。乐谱会泛黄,唱词会佚失,但这压低的身姿、这闷吼的声腔,只要山水依旧,便会在某个夜晚,如野草般从大地上重新生长出来。
灯阵远去了,那沉浊的声浪却像淤土,厚厚地沉积在我耳底。我忽然觉得,自己素日矜贵的那些清音,固然是雅,却未免有些轻了。这土地最深沉的律动,原来不是吟唱,而是负重前行时,那一口咬住牙关的呼吸。归去整理旧谱,指尖触弦,这曾专司风月的丝弦,今日竟也震颤着土地的脉搏。我这才明了,传承之道,不仅在宫商谱牒,更在这不绝如缕的、向生活深处扎根的元气。
来源:海丝商报
